浅谈明清官窑中的葫芦瓶

萱草园主人初稿时间 2008/05/31
最后修改时间 2011/01/11

《前言》

这是由《华夏时报》对自己关于葫芦瓶采访得到的启示，感觉《明清官窑中的葫芦瓶》也是一篇值得专门整理的文章，才补充了些资料构成此文。这次（2011年1月）《中国收藏》来信约此稿，感觉内容不太充实，于是又添加了一些资料，重新整理所得。本文与《中国收藏》刊登文章又有较大差别，所以在这里给大家参考。

文字：4372；照片：24枚。

《正文》

一：“葫芦”简介

“葫芦”是种一年生攀援草本植物。关于它的名称很多，不仅有瓠（hu4）、匏（pao2）、壶、壶卢、瓠楼等，还有根据其成长方式、用途以及形状等划分的悬瓠、蒲卢、茶酒瓠、药壶卢、约腹壶、长瓠、苦壶卢等。

考古资料证实，亚洲的中国、泰国，南美洲的墨西哥、秘鲁以及非洲的埃及等地都曾出土过石器时代的葫芦化石，说明葫芦的生产区域极其广泛。同时，由浙江河姆渡原始社会遗址考古资料，我们还可以了解到祖先在7000年前已经开始种植，并用它制作盛水用具。这一切都说明了葫芦与人类生活的悠久历史。

图1.自然界中人们种植的葫芦。

二：“葫芦”的用途

经过数千年来人类的不断培育，葫芦与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密，不仅仅限于制作容器，还被广泛运用到食用、药用、观赏用等其它日常生活中。

1.食用

关于葫芦可以食用的史料记载很多，如《管子》书云：“六畜育于家，瓜瓠荤菜百果备具，国家之富也。”元代王祯在《农书》中也曾谈到：“匏之用甚广，大者可煮作素羹，可以和肉作荤羹，可蜜煎作果，可削条作干，小者可作盒盏，长柄者可作喷壶，亚腰者可盛药饵，苦者可治病。”并且：“瓠之为物也，累然而生，食之无穷，烹饪咸宜，最为佳蔬。”可见，葫芦在古代食品中所处的地位不容小觑，至今它依然是各国饭桌上的常见菜肴之一。

2.药用

从中医的角度出发，葫芦还是一种好药材。据古代医书记载，葫芦花味甘，性平，无毒，可做解毒之药，对各种瘘疮尤为有效。蔓、须药性与花相同，可治麻疮。葫芦瓤及子，味苦，性寒，有毒，可治牙病，如牙龈肿露、牙齿松动。又可治面目、四肢肿，小便不通，鼻塞，及一切痈疽恶疮。葫芦壳的药用价值尤其高，用于消热解毒，润肺利便。据说越是陈年葫芦壳，疗效也越高。

3.乐用

葫芦是古代制作乐器的重要原材料，不亚于丝、竹。《尧典》以匏为八音之一（八音，指八种质料不同、发音不同的乐器，即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。）。晋代崔豹在《古今注》中也提到：“瓠有柄者悬瓠，可以为笙，曲沃者尤善。秋乃可，和则漆其里。”即是把长柄葫芦加工成笙，其中曲沃的葫芦音质最佳。葫芦制作的笙、竽等乐器至今在苗族地区广泛使用，说明它在音乐制作方面也必不可少。

4.观赏用

葫芦还被人们制作成各种观赏用器物。有些地方随处可见使用葫芦制作的火画葫芦（又称火绘葫芦）、立体押花葫芦（又叫砑花葫芦）、针刻葫芦、彩绘葫芦等，这些都是人民在不断生活中总结创作、富有情趣的艺术品。甚至还有不少能工巧匠使用葫芦制作盛放鸣虫的小笼等，都可列入观赏用途中。

5.其它日用

葫芦经常用来盛装液体，制作舀水器具等。用它制作的容器密封性能好，容易保持内部干燥，不致储藏物损坏变质。除此之外，葫芦还有其它不少用途，如古代用它渡水，应该近似现代所用的救生工具等。总之，葫芦在日常生活中功能较多，这里不去一一介绍了。

三：古人对“葫芦”的崇拜

我国人们对葫芦有种难以形容的偏爱。可能它与人们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，所以古代流传许多关于葫芦的神话传说。全国56个民族中有接近半数崇拜葫芦，难怪有学者如此解释开天辟地的始祖盘古：“‘盘'与‘奭瓠'之‘奭'古通用，‘古'与‘瓠'音近，‘盘古'即为‘奭瓠'，而‘奭瓠'就是葫芦。”并因此提出创造人类及世界万物的盘古即为葫芦转化的观点。

古人喜爱葫芦还因为它种子很多，瓜蔓很长，根据这些特点认为其用在家族繁衍方面，可以代表多子多孙、世代延绵等吉祥寓意。为此，儒家习惯将葫芦作为绘画图案、造型装饰使用。另外，葫芦还是道家的八宝文饰之一。以上众多事实足以表明它在各项文化领域中的不凡地位。

四：明代之前的“葫芦型”瓷器

鉴于葫芦与人们生活关系如此紧密，葫芦造型自然就被应用于青铜、雕刻等诸多艺术领域中。瓷器制作者也不例外，将该造型大量应用于传品设计上，所以全国各地不少窑址都曾制作过葫芦造型制品。通过观察，这些不同葫芦造型主要可以分为两大类：简单的仿葫芦器与派生葫芦器。前者仅是模仿自然界中的葫芦原型而得（图2）；派生器主要有葫芦型执壶、方形葫芦瓶（图3）等，在葫芦原型上进一步创意性艺术加工发展出来的其它造型。

图2.元代龙泉葫芦瓶高30.1cm。青田县文管会藏。

图3.元青花凤凰花卉草虫纹八角葫芦瓶高59.8cm，口径8.3cm，底径17.3cm。topkapi。

五：明代景德镇御厂的“葫芦瓶”制作

明代制瓷规范、系统化之后，洪武时期虽然制作器物不少，但暂时没有发现葫芦造型器物。直到永乐朝，为配合郑和下西洋，御厂开始模仿伊斯兰青铜器制造部分御厂瓷，以便出使西洋时，既可以把它们做为国礼赏赐与诸国，也可以做为贸易器物换来更多国内所需商品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明代官窑出现了葫芦造型的早期派生制品——如意耳扁瓶（图4）。这个情况也侧面反映出，葫芦造型不仅在国内深受人民喜欢，在西亚地区人们对它的热情并不亚于中原。之后，该造型在细节上多有改进，但是大致形状在明清两朝都没有发生太大变化。

宣德时期，除了继续发展制作上面这种舶来如意耳扁瓶外，御厂还开始制作器身绘画茎叶的葫芦型鸟食花插与小壶（图5），以及葫芦形鸟食罐等，这些器物才是属于当时具有中国传统文化色彩的葫芦造型典型应用。

图4.宣德青花绶带纹如意耳扁瓶。私人藏品。

图5.宣德青花葫芦型执壶。私人藏品。

成化时期御厂发展鼎盛，制作种类繁多，其中出现过许多小巧玲珑的掌中赏玩器物，成化青花云海纹小葫芦瓶（图6）也在其中，其尺寸仿佛清代流行的鼻烟壶，适宜手中把玩。只是由于资料所限，该类制品的具体用途笔者暂无法考证，有待日后研究。

图6.成化青花云海纹小葫芦瓶。私人藏品。

古代没有更好的携带容器，而葫芦轻便，容易栽植获得，可以盛水、酒等液体，所以人们喜欢腰挎葫芦外出。另外，“道家八宝”（即“暗八仙”）中包括葫芦，使用葫芦代铁拐李，寓意救济众生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中国又迎来了明代最具崇道思想的嘉靖皇帝。据说他为了潜心修炼道教，居然20余年不上朝。为修建道观、祭坛不惜民财，致使明王朝开国以来“百余年富庶治平之业，因以渐替”。

葫芦、青袍、宝剑是道士的必备之物，嘉靖如此崇敬道教，致使全国道士大增。另外，御厂对葫芦瓶的制作也掀起高潮，除普通形制外（图7、8)，还有四方、六方、八方、上圆下方（图9）等形状。不仅如此，葫芦瓶上还大量绘制八仙、八卦、云鹤、灵芝、仙桃、万年松等道教纹饰与故事传说，该风气一直延续至万历朝。

归结说来，嘉靖时期是明代葫芦造型制作的高峰阶段。虽然当时御厂已经衰落，主要采用“官搭民烧”方式烧制瓷器，致使绘画细节不如之前严谨，构图意境也谈不上清新高远，釉色品种难说多样，但故事题材、器物造型为当时的葫芦生产增色许多。现在看来，这些器物既是那时国内道教思想风气盛行的缩影，也是统治者借助官窑宣扬道教思想的政治工具。

图7.嘉靖青花松鹤寿字葫芦瓶。私人藏品。

图8.嘉靖黄地青花红彩缠枝花纹葫芦瓶。私人藏品。

图9.嘉靖青花云鹤八仙图葫芦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六：清代景德镇御厂的“葫芦瓶”制作

进入清代，葫芦造型在官窑上的应用明显比明代更加活跃。从康熙至雍正朝，葫芦制作逐渐发展，并为后世不断积累能量。乾隆时期终于爆发，迎来高峰，制品层出不穷，样式巧夺天工。

1.康雍乾时期的葫芦瓶制作

康熙后期御厂使用松鼠葡萄图案制作过一种赏玩用青花葫芦瓶（图10），该文饰、造型在雍正时期延续使用，制作过不少青花、斗彩器（图11）。唐英督陶后，御厂的单色釉发面又得到极大发展，并制作了带有一定创意效果的葫芦造型派生制品（图12），为后来的乾隆葫芦发展打下良好基础。

图10.康熙青花松鼠葡萄纹葫芦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11.雍正斗彩松鼠葡萄纹葫芦瓶。私人藏品。

图12.雍正天青釉葫芦瓶。台北故宫藏品。

乾隆时期的葫芦造型极其丰盛，可谓最夺人眼目，不论是原始造型（图13、14）还是派生造型（图15-22），釉色种类都叫人眼花缭乱，可以毫不犹豫的说：明清以来，乾隆时期的葫芦器形发展、制作最为鼎盛。

图13.乾隆釉里红团螭龙纹葫芦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14.乾隆珊瑚红地金彩勾莲纹葫芦瓶。私人藏品。

图15.乾隆青花八仙图葫芦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16.乾隆斗彩勾莲纹葫芦瓶。私人藏品。

图17.乾隆茶叶末地描金花卉葫芦式烛台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18.乾隆鳝鱼黄地描金葫芦灵芝壁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19.乾隆松石绿粉彩葫芦三联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20.乾隆外粉彩镂空葫芦式内青花转心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21.乾隆黄地珐琅彩仕女双耳葫芦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22.乾隆珐琅彩葫芦纹葫芦瓶。台北故宫藏品。

与康雍时期相比，乾隆朝的葫芦器发展之所以如此迅速，主要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点原因：

首先，乾隆前、中期属于清代官窑瓷制作的最繁荣时期，御厂技术发展已经成熟，水平较高，于是对于制作葫芦造型这种相对复杂的器物具有很大优势。

其次，乾隆帝对当时的瓷器制作非常热心，经常传旨督促督陶官唐英认真、严谨制瓷。

其三，唐英尽心督陶，不断设计一些新颖造型来博得乾隆帝欢心。于是，葫芦造型方面也在原有基础上不断革新、扩大，集明清两代之大成，研制出很多前代未闻的新造型（如图17－20）。

其四，彩釉种类的不断创新发展也为葫芦瓶器物带来可喜之处。单色釉（图13、14）、青花（图15）、斗彩（图16）、金彩（图17、18）、粉彩（图19、20）、珐琅彩（图21、22）等各种釉色都被广泛应用在葫芦制品上，让人进一步感受到乾隆葫芦产品的多样性与复杂性。

另外，乾隆喜得五世玄孙时，曾大赦天下，恩赏所有五代同堂家庭，表明他当时的喜悦之情。做为一国之君，乾隆帝期待子孙满堂，延绵不断，那样大清天下会绵延万年，这种寓意恰好在葫芦造型、纹饰上可以体现出来。所以，当时不仅仅御厂瓷制品，内府造办处所制的玉、珐琅、木雕等其它活计也有大量葫芦造型及纹饰被应用。正是乾隆帝对葫芦造型喜爱有加，才促使其在御厂制瓷中大力发展、脱颖而出。

2.乾隆之后的葫芦瓶制作

进入嘉庆朝，国内农民起义、灾荒等原因都在不断困扰着统治者，大清国力已经相当匮乏。此时，嘉庆皇帝既无心情制瓷，也无足够财力发展御厂，葫芦造型器物制作再也没有登峰造极，远不及前朝。即使偶有制作，也多是沿用前朝文饰、造型（图23）完成任务，难有创新。特别是嘉庆之后的御厂整体发展更加不容乐观，葫芦制品的制作呈现明显衰颓迹象，产品少，质量也不高（图24），罕见新气象。

图23.嘉庆青花螭龙纹如意耳葫芦瓶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图24.光绪粉彩黄地花卉纹葫芦瓶高17cm。北京故宫藏品。

七：总结

从整个官窑瓷器发展看，葫芦造型较为特殊，它取材于自然、古代文化，有种天人合一的感觉。在艺术审美方面，葫芦造型的曲线优美、流畅，富于变化，讨人喜欢。在文化领域中，它与道教、儒家思想等领域都有密切关联，寓意救济众生、子孙满堂、世代延绵。在制作发展发面，它很大程度随着国势强衰而随波逐流。因此说，明清官窑葫芦造型所蕴含的文化艺术底蕴异常丰富，绝非笔者寥寥数笔所能概括。难怪，古代不少帝王对其如此偏爱，给它机遇，使其在明清御厂制品队伍中发展、壮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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